返回第126章 漫天风雪送一人  半碗绿豆面首页

关灯 护眼     字体:

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

稷。今之藩王,不能护卫社稷,反为社稷之累。臣非不欲藩王之富,臣愿藩王之富出于正途,而非夺民之财。

陛下近岁整饬钞关、追讨马银、设立水师、编练新军,臣皆闻之。臣老病在身,不能亲见,但闻之而喜。臣知陛下有志于中兴,非寻常守成之君可比。然臣有一言:中兴之业,不在速,在久。不在多,在实。钞关之税,今日增之,明日可复减之;马银之追,今日得之,明日可复失之。惟制度之立,可以传之久远。

清核厅所收三万顷田,若陛下能使此田永为公产、永不流归私门,则臣死之日,犹生之年。若三年之后,此田复入王府之手,则臣生之时,已同死日。

臣不敢求陛下全纳臣言,但求陛下念臣一生为国用命、临死直言。臣在南京多年,尝见州县官吏以公事为名、侵渔百姓而不以为耻者。一任三年,所积之财数倍于俸,朝廷但以去官了之,数年之后又起复别任。臣以为,吏治之弊,不在贪吏之多,而在律令之轻。太祖定律贪吏八十贯剥皮囊草,今之律令贪赃不过杖一百流三千里。贪者无所惧,廉者无所劝。陛下若欲吏治清明,必先使律令严明。臣非好重刑也,臣知今日之弊,非重刑不足以使人畏、使人知止。

臣一生所学,惟“忠直”二字。不敢欺君,亦不敢欺己。今将死矣,言尽于此。

臣海瑞顿首再拜。

皇帝看完最后一个字,没有立刻放下奏疏。他把“若三年之后,此田复入王府之手,则臣生之时,已同死日”那段又看了一遍,然后慢慢合上奏疏,搁在了案头。窗外雪还在下,落得很轻,在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,没有停的意思。

除夕。

京城下了近几年以来最大的一场雪。玉熙宫的檐角上积了厚厚的雪,风一吹,雪末便簌簌地落下来,在廊下铺了一层细碎的白粉。皇帝正在批阅年前最后一批奏疏,陈矩从外面进来,脚步比平日急了些,在门口停了一下,才低声开口:“皇上,清核厅那边刚递过来的消息,海瑞海大人,今日过世了。走的时候很安详。”

皇帝手里的笔停了一会儿,然后搁下了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坐在御案后面,目光落在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上,雪片落在窗纸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,一阵接着一阵,像是有人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撒着细沙。他沉默了片刻,开口时声音不高,带点沙哑:“追赠太子太保,谥忠介。赐祭银五千两,着礼部代办丧事,按一品官礼,海瑞子孙免役免税。”

陈矩一一应下,记完了,又听皇帝加了一句:“把他临终前那道奏疏刊印传抄,发内阁、通政司、都察院、六部各一份。”

陈矩应声退了出去。铜炉里的炭火轻轻跳了一下,又落下去。御案上那封奏疏还摊开在原来的位置,墨迹已经干透了,窗外雪还在下,盖住了院子里老槐树的枝桠,盖住了廊下的石阶,也盖住了所有还没落地的脚印,轻而匀净地铺满整座庭院,像一匹正在缓缓展开的白布,一寸一寸地把玉熙宫,把整个京师都裹进一片静默的白色里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

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