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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初三，戌时三刻，天色已暗。

玉熙宫西暖阁的烛火亮着，皇帝已经批了很久的奏疏。案头堆着两摞——左边是已批的，右边是待批的，右边的比左边高出三寸有余。

太子朱常洛站在门外，整了整衣冠。司礼监掌印张诚推门出来，冲他点了点头，低声道：“陛下候着殿下有一阵了。“

太子十五岁，身量已近成人，脸庞还带着少年人的清瘦，但眉眼间已没了前两年的局促。他在东宫读书三年，学钱粮会计、学户部实务、学地理边务、也学过火器战船。

他迈步进了暖阁。

皇帝没抬头，手里还在批一本奏疏。太子行了礼，便站在御案前三步处候着。父子之间隔着一张案几、两盏烛台和半堆待批的文书，一时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声响。

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，皇帝搁了笔，把批完的那本奏疏往左边一推，抬起头来看他。

“坐。“

太子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，背脊挺得笔直。

皇帝从案头抽出一张纸来，隔着案几推到他面前。纸上只有三行字，是皇帝亲笔写的，字迹刚硬，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。

宛平缺书办十七人。

大兴缺书办十二人。

良乡缺书办八人。

太子接过来看了，抬眼看向皇帝。

皇帝又推过来一张纸——

广州海上商路账房缺十四人。

第三张——

六镇水师：通译缺十一人，测算官缺九人，船务官缺八人。

第四张——

九边劝农使、司农官缺一百三十七人。

太子一张一张看过来，看完最后一张，没有立刻说话。

皇帝靠在椅背上，看着他。烛火把皇帝的影子拉得很长，罩在太子的半边身子上。

“看得懂吗？“皇帝问。

“看得懂。“太子把四张纸叠整齐，放在案几一角，“各处都缺人。“

“缺什么人？“

太子想了想：“缺做实事的人。县里缺书办，是没人会管账、没人会走文牍、没人会算丁银；商路缺账房，是没人会看海上贸易的流水；水师缺通译测算，是没人能跟佛郎机人打交道、没人能算航线算潮汐；劝农使缺人，是没人懂得种番薯、没人会看水利看仓储。“

皇帝没接话，只看着他。那种目光太子已经习惯了，像在等着看他能不能再往前走一步。

太子沉默片刻，又补了一句：“科举取士，取的不是这些人。“

皇帝终于点了点头。他站起身，从案头拿起一本奏疏，递给太子。太子翻开一看，是顺天府尹孙廷扬上月呈上来的《畿辅治县条例》附本，里面夹着一份清单，列着三县试点推行改革以来卡住的地方。太子逐条看下去——财政账目卡在没人会做新式账本，司法积案卡在没人会走新式案牍流程，驿传改革卡在没人会算商役折银。

七成的问题，写到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字——人。

“这几年，东宫讲官给你讲了多少经史？“皇帝问。

“三百七十余篇。“太子答。

“有用吗？“

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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